Skip to content
"我们"之死

"我们"之死

June 8, 2026

在开始之前,我希望大家思考黑格尔这句知名的话:

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往往无法真正从历史中吸取教训

但是为什么人类没有从历史中学到教训呢?遍历人类历史上的每个政体,无论是封建王朝,王国,中世纪教廷,还是现代的议会,内阁,选票制,它们无一不反对某个从未存在过的"历史虚无主义"。

有哪一个反对党的历史叙事不被它的当政的敌人骂为历史虚无主义呢?又有哪一个反对党不拿历史虚无主义这个罪名去回敬别的反对党人和自己的敌人呢?

今日,我将把历史虚无主义抽离出这样肮脏的工具用途。我要问,为什么过去有权命令未来?为什么历史有权制造身份?为什么一个人必须通过祖先、创伤、民族、阶级、文明、性别、宗教或共同记忆来理解自己?

并非安静的过去

历史从来不是单纯的记录。

历史会被讲述,被筛选,被纪念,被教育,被制度化。它会进入教科书、纪念碑、国歌、节日、家谱、博物馆、影视作品和政治演说。它会告诉人们: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曾经受过什么苦,我们曾经拥有什么荣耀,谁是我们的先烈,谁是我们的敌人,谁背叛过我们,谁亏欠过我们。

因此,历史并不只是关于过去。历史会塑造现在,并预设未来。

一个共同体之所以能说出“我们”,往往是因为它拥有一套历史叙事。这叙事,就好像一个博弈论上的谢林点。没有共同起源、共同记忆、共同苦难、共同荣耀、共同敌人,“我们”这个词就很难稳定下来。

借此,现在成了某种被特定描述的过去的延伸,未来又成了同一套历史的延伸。这些历史不断的碰撞,摩擦,为人类带来了无尽的矛盾与斗争,因为:

只要有“我们”,就很容易有“他们”。

只要有“他们”,历史就会被用来解释为什么他们不是我们。

只要历史被用来解释敌我,过去就会不断向未来索取新的忠诚、牺牲、清算和复仇。

剥夺过去的主权!

过去本身不会说话,它只是存在。

说话的是后来的叙事者、国家、教会、家族、军队、学院、纪念馆和共同体。它们从过去中选择材料,整理成故事,再把故事转化为身份。

因此,在还没有开始思考自己是谁之前,你就已经被告知:你属于这里,你继承这些荣耀,你背负这些创伤,你拥有这些敌人,你必须完成这些未竟的使命。

从而,叙事和人的关系发生完全的倒置,叙事自身活了过来并获得了生命,人则沦为执行叙事指令的机器。

一个孩子出生时,并不知道祖先是谁,也不知道敌人是谁。可是历史会提前替他安排好:这些人是“我们”,那些人是“他们”;这些死亡值得纪念,那些死亡可以被忽略;这些苦难必须继承,那些苦难不被承认。

并非遗忘和谎言

历史虚无主义不是遗忘的主义。

遗忘太温和,也太不可靠。被遗忘的东西总会被重新召回,被重新命名,被重新武装。真正的问题不是记不记得过去,而是过去被记起之后,是否立刻获得了命令权。

我们也不是谎言的主义。

谎言仍然崇拜真理,因为它只是反向模仿真理。我们要摧毁的不是事实,而是事实一旦被编入身份机器后获得的统治权。

我们真正主张的是:过去可以作证,不可统治。死者可以被记住,不可被服从。创伤可以被承认,不可被加冕。荣耀可以被理解,不可被继承为权力。

历史发生过,但它没有主权。

后现代

后现代性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它常被批评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会批判、解构、否定,却无法建构。这其实是因为,后现代性的核心还未到来。

在现代身份政治中,许多身份越来越倾向于被描述为天生的、身体性的、血缘性的、创伤继承性的、不可退出的。它们因此具备极强的政治稳定性。这些身份会一步步蚕食传统性的前现代历史叙事,这是历史政治的内在矛盾,必然且无法扭转的过程。当这一现象达到高潮,便会演变为所谓"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此时,后现代性真正的核心与价值才能得以显现。

宣言

致尚一个不被过去占有的未来

我们拒绝历史。

不是因为过去从未发生。 恰恰相反,正因为过去发生了,正因为它被记录、被纪念、被命名、被继承、被塑造成谱系、身份、债务与使命,它才成为现实中最深的枷锁。

历史从来不是安静地躺在身后的东西。 历史会说话。 历史会命令。 历史会给人分配祖先、敌人、荣耀、罪责、创伤、复仇和归属。 历史会把尚未出生的人提前编入一场古老的战争。 历史会把偶然说成命运,把伤口说成旗帜,把死者变成对生者的命令。

我们拒绝这种命令。

我们不承认任何身份有权从历史中获得神圣性。 我们不承认任何共同体有权以祖先的名义要求新的牺牲。 我们不承认任何创伤天然产生正义。 我们不承认任何荣耀天然产生统治。 我们不承认任何记忆天然产生复仇。 我们不承认任何“我们”天然高于“他们”。

因为所有“我们”都需要历史。 因为所有“他们”也由历史制造。 因为一切共同体都在讲述自己为何存在、为何受苦、为何高贵、为何被背叛、为何必须继续。 而正是在这些讲述之中,人学会了恨。

历史不是过去。 历史是过去被组织成权力后的形式。

它选择什么被记住,什么被遗忘。 它决定谁是烈士,谁是叛徒。 它决定谁继承债务,谁继承荣光。 它决定谁被要求忏悔,谁被允许复兴。 它决定谁拥有名字,谁只配成为背景。 它决定哪一种死值得纪念,哪一种死不曾发生。

于是我们说: 只要历史仍然能够制造身份,身份就仍然是命令。 只要身份仍然能够制造边界,边界就仍然是敌意。 只要敌意仍然能够继承,未来就不是未来,只是过去的延长。

我们所反对的,不是某一种历史。 我们所反对的,是历史成为命运的权力。

我们不愿再争论哪一个“我们”更古老。 我们不愿再争论哪一种苦难更纯洁。 我们不愿再争论哪一个祖先拥有未来。 我们不愿再争论哪一套叙事才是正统。 因为这些争论本身已经承认了历史的王权。

我们不寻求新的正史。 我们不寻求新的祖先。 我们不寻求新的圣徒、烈士、受害者、英雄、敌人。 我们不愿用一种历史替代另一种历史,然后把它重新铸成旗帜、墓碑、教科书和边界线。

我们要解除历史对未来的所有权。

我们要让过去失去神圣性。 让身份失去宿命性。 让创伤失去统治权。 让荣耀失去继承权。 让共同体失去献祭权。 让“我们”这个词不再自动要求忠诚。 让“他们”这个词不再自动许可仇恨。

有人会说:没有历史,人将失去根基。 我们回答:太多所谓根基,不过是埋在地下的武器。

有人会说:没有身份,人将不知自己是谁。 我们回答:正是这种“知道自己是谁”,使人立刻知道谁不是自己。

有人会说:没有共同记忆,人将无法团结。 我们回答:如果团结必须依靠敌人来维持,那么这种团结只是战争的前奏。

有人会说:没有过去,人将无法通向未来。 我们回答:如果未来只能由过去授权,那么未来从未真正开始。

我们不是遗忘的信徒。 遗忘仍然太温和。 遗忘只是让某些东西沉入黑暗,而历史总会把它们重新召回,重新命名,重新武装。 我们要追问的是:为什么过去有权被召回?为什么死者有权统治生者?为什么已经发生之事有权规定尚未发生之事?

我们不是谎言的信徒。 谎言仍然崇拜真理,因为它只是反向地模仿真理。 我们要摧毁的不是某个事实,而是事实一旦被编入身份机器之后所获得的命令权。

我们不是混乱的信徒。 混乱仍然只是秩序的阴影。 我们所要求的是一种更深的自由:让任何历史都不能再把人固定为继承者、复仇者、赎罪者、代表者或工具。

我们拒绝成为祖先的延续。 我们拒绝成为创伤的容器。 我们拒绝成为民族、阶级、文明、血缘、性别、宗教、阵营、谱系和旗帜的自动执行者。 我们拒绝让出生先于思想决定我们。 我们拒绝让记忆先于自由决定我们。

我们要让人从历史身份中脱嵌。

不是为了让人变成空无。 而是为了让人第一次不必通过敌人来确认自己。 不是为了让世界没有记忆。 而是为了让记忆不再拥有审判未来的王座。 不是为了让过去消失。 而是为了让过去不能再伪装成命运。

我们知道,这会被称为虚无主义。 很好。 如果虚无主义意味着拒绝把祖先当作法律,拒绝把创伤当作王冠,拒绝把共同体当作祭坛,拒绝把历史当作神,那么我们接受这个名字。

但我们不是终结的信徒。 我们是未定之物的守夜人。

我们守护的不是过去的纯洁。 我们守护的是未来仍可不被解释。 仍可不被继承。 仍可不被复仇。 仍可不被命名。 仍可不被任何“我们”的古老饥饿吞没。

让历史不再产生主人。 让身份不再产生囚徒。 让共同体不再产生祭品。 让记忆不再产生债务。 让未来不再作为过去的赔偿而存在。

我们不问:“我们是谁?” 因为这个问题已经太久地制造了敌人。

我们不问:“他们是谁?” 因为这个问题已经太久地制造了战争。

我们只问:

当人不再被过去占有, 当人不再从敌人那里获得形状, 当人不再把死者的声音误认为自己的良心, 当人不再需要一个神圣的“我们”才能生活, 那时,尚未被历史允许的未来,是否终于能够开始?

这就是我们的宣言。

不是为了毁灭世界。 而是为了使世界不再被已经死去的世界统治。

不是为了取消人。 而是为了让人从被叙事制造的身份中退出来,重新成为尚未完成的存在。

不是为了让一切归于虚无。 而是为了让虚无之后,仍有可能。

Last updated on